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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中国独立纪录片导演、人权教育工作者艾晓明专访         ★★★
中国独立纪录片导演、人权教育工作者艾晓明专访
作者:彭昱融 文章来源:天下杂志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08-10-4 9:36:57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享受助人为乐 不需要特别的勇气 
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
中国独立纪录片导演、人权教育工作者 艾晓明专访
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8/7/11天下杂志记者彭昱融采访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从你拍摄孙志刚、黄静、太石村案等片一路下来,是不是有什么共通之处,背后是否指向什么问题的根源?例如贫穷 或是法律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孙志刚案、黄静案、还有太石村等,这些情况被媒体或者网络报导出来之前,我也不了解。对我来说,拍摄纪录片是一个去了解的过程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我比较关注公民权益的问题,人们怎么争取或是保护自己的权益,与这相关的问题我都会特别感兴趣。这些事情往往蕴含了尖锐的冲突,人们因此付出的代价也特别大
   
   
     你要问我这些问题指向什么,其实每个问题都很具体,例如太石村涉及村民选举权、土地资源流向;天堂花园涉及针对妇女的暴力;但这些都只是一些概念,我们或许可以把纪录片归结为概念,但纪录片更重要的是捕捉、纪录与传达经历者的状态,我觉得这是纪录片的一个特殊功能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比如说太石村事件,你可以透过许多文字数据、新闻报导去了解事件成因,但重要的还有看见,看见村民的形象、他们的情感状态。直接面对人的喜怒哀乐,我们的情感受到激发,这促使我们去理解这些事情背后人们的内心、动机,理解他们的经历和感受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我喜欢看纪录片,从中获得许多启发。如果缺乏视觉表达和记忆,我们对历史、社会的认识会流于概念化,因此也很容易忘记。缺乏感情的冲击,缺乏对痛苦的感同深受,我们的价值观也容易被其它概念所取代,不会特别珍惜一些价值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譬如最近我看了波兰电影Katyn(台译:爱在波兰战火时),二战的时候,苏联军队杀害一万多波兰军官,全部埋在katyn村,后来纳粹德国军人把尸体挖出来了,并利用此一事件宣传:一旦苏军胜利,全世界都会成为katyn。二战后,苏联政府完全否认这事,还禁止波兰人追寻真相。就在谎言和意识形态的争战之间,波兰人是实实在在失去了大批的军官,很多是将军和高阶指挥官。前苏联直到戈尔巴乔夫之后才承认了这一悲剧并正式向波兰道歉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当时德国人挖掘了这些千人冢,调动了一批法医去调查鉴定,调查发现这些尸体全都穿着波兰军装,而且是近距离被开枪射杀。他们并不是在战场上抵抗被杀,而是被关在战俘营后遭到处决。如果我们只是听见了这件事,理论上会觉得这是不对的;但是真正看见影像纪录,受到的震撼非常强烈。你从情感上认识到,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同样,看法国导演拍摄犹太人集中营的纪录片《夜与雾》,那么多犹太人骨瘦如柴、还有那些遗骨头颅……当你看见那些影像,你的体会和听说不一样,那些形象和场景让你难以遗忘。观看的经验非常重要,它让你产生强烈的愿望,要维护一些价值,抵制另一些价值,这是文字概念教育所无法取代的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这样与您先前在文字与概念的学术训练基础上,再接触影像后产生的冲击,是否有关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是有关系,但从理念上认识影像与你自己去做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视觉的观察和文字想象也不一样,视觉表达需要有一些美术训练、在形式感、构图等方面,我的训练是不够的。所以拍完了看录像带,我也知道哪些地方拍得好、哪些地方拍得不好;哪些片段拍短了,哪个镜头忘了补等等。由于经费有限,从太石村开始,大部分时候都是我自己拍,剪辑是和胡杰一起完成,他是我的老师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拍片者跟剪片之间是否会有想法的分歧?这时该怎么办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有时我说了算,有时胡杰说了算。(笑)中间也需要彼此沟通和说服。我自己的作品,如果我觉得很重要,不管他怎么说,事后我也会加上去。但我觉得是需要尊重剪辑师的感觉的,多一个头脑,多一个经验、视角,这很重要。我们没有办法一个人完成所有作品,只要条件许可,我都希望与人合作,毕竟一个人的时间和能力都有限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但我们始终都没有足够的工作条件、资金可以支持一个工作团队,因此,前期拍摄以及后期部分剪辑制作只能自己来完成。但我觉得这样也很好,对个人能力是挑战,当你知道没人可依靠时,就会训练自己的能力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请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河南乡村艾滋病问题的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大约是2006年,去之前只听说过,没有深入了解,到那里才看到疫情的严重。我到河南的第一个印象是视觉冲击,田野里有起伏不断的坟茔,我一下子就惊呆了:「怎么这么多坟墓?」我们去的时候是春天,田野里都是绿油油的麦苗,一座接一座的坟构成醒目的风景。
   
     《中原纪事》中有一个场景我特别喜欢,我们从村民家里出来,天刚暗下来,我坐在摩托车上拍到暮色,天空是蓝的,我们在乡村的路上……当时我们在第一个村采访完放下行李,去第二个村,采访完后第一个村没法回去了(有干部蹲在受访者家里),只好去第三个村。我在摩托车上拍下这一幕,摩托车在颠簸,暮色黄昏,天空是蓝的,道路两旁的田野里坟墓起伏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你问我在想什么,其实我在现场什么也不想,聚精会神于观察和纪录。当你在拍摄时你必须决定拍什么、为什么拍、将来怎么使用;当时我就是在想这些。比如采访一个人,我就要想他是什么人、经历了什么、他最重要的经验我是不是问到了,或是当我问的时候他是不是处在状态中。有些时候一个人讲述时,处在非常想倾诉的状态,有些时候则处在比较疏离的状态,也许他正在想别的事。拍纪录片的这些经验对我是挺大的锻炼。我当老师但没学过媒体制作、也没受过记者的训练,在(拍摄纪录片)工作中才开始体会这些事情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当时在河南就认识胡佳和高耀洁老师了吗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是的,不过我与胡佳并没有直接的接触,而是从村民那儿听见他的名字,因为胡佳曾经在那里工作,村民都会提到胡佳怎么样被扣、被打的事情。我跟胡佳只有一面之交,在北京关于艾滋病的会上听他报告过河南艾滋病的情况,但我对他的印象很好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后来听到胡佳被判刑的消息后,你的感受是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我觉得…….唉(望着窗外长叹)。他承受了很大的牺牲,毫无疑问他是一个优秀的人权捍卫者,我相信他是一个有公益心、无利害的一个人,同时他也是一个很勇敢的批评者、时常提出非常尖锐的批评意见。我还我觉得他是一个极其努力的「公民记者」,因为有一段时间他几乎每天发消息,就算后来被软禁在家也是,就连记者都做不到他这么敬业。我每天收到他的信都会笑说这是「胡佳人民广播电台,现在开始广播」(笑)。他在网络上写了非常多尖锐直接的批评文章,而且时常指名道姓,我想这是有关方面很难忍受的。但我认为就算很难忍受你也应该忍受,因为你应该面对问题。现在把胡佳关起来,没有任何好处,因为社会问题并没有解决。他的妻子和小女儿现在都处在非常困难的状态,孩子这么小,妻子身体又不好,每天依旧受到监控,我觉得这样对待批评人士非常不好,刻意把他们妖魔化,好像他们是老虎一样,必须用笼子关着。都二十一世纪了,人们不应该再支付这样的代价。囚禁良心人士,只不过是培养恐惧。一旦人们不再恐惧,又将如何?最坏的结果还在于,杜绝了理性的批评,可能会出现以暴制暴,这样代价更大,造成更多无辜的牺牲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你认为中国举办奥运对人权状况是否有什么影响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奥运这个题目很大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从好的方面来想,奥运让更多人来看见中国、认识中国,而中国承办奥运也是在国际社会扮演一个重要角色,承担它对这个世界的义务,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国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但是以奥运之名,也发生许多侵权现象,令人遗憾。这也和(政府)要改善人权的承诺相违背。例如今年以来有很多维权律师、人权工作者,人身自由受到限制,被殴打、攻击或受到特别调查,限制行动自由。这些事情有时就假奥运之名。我觉得政府可以做得更好,换个角度来说,应该鼓励和表扬这些人,这样才是一个开放的姿态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从早期研究文学、因缘际会开始拍摄纪录片,什么时候开始接触,这对你来说有什么转变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我拍纪录片和技术的普及有关,技术普及我们才买得起设备。刚开始是请胡杰老师来放片子,也想请他把学生排练《阴道独白》戏剧的过程拍摄下来,用于教学。拍摄剪接的过程中我们有许多争论,首先一台摄影机是不够的,虽然胡杰也想了许多办法,例如说先拍全景再拍特写(拍《阴道独白》演出时拍了三遍),剪辑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一台摄影机不够。总而言之,有点像是你原先不会写字,你可以口述请别人帮你写,但在这过程中你也开始慢慢自己写信,你就会发现有些东西你需要表达,需要找到表达的方式、需要自己来表达。我也请胡杰来拍《天堂花园》,剪辑过程中我们有很多讨论,我们都尽了最大的努力。但《天堂花园》后来没钱了,一审宣布判决时是我自己去拍的,太石村也是我独立去拍的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你的纪录片主题政治性,社会性比较强,为什么?这是自觉的吗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冲突性比较强,可以说是自觉的,但也不是我作为作者有意去激化矛盾。有些激烈场景并不是我希望看见的,更不是我的导演。我没有选择回避只是因为,突出的问题需要正视,应该被公众看见、了解和寻求解决之道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 :这是因为传统媒体无法发挥效果的原因吗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其实不是媒体传统不传统的问题,中国存在着新闻自由的问题,主流媒体也一样有限制,重要的在于有没有足够的新闻自由,或是说新闻有没有充分发挥监督的职责、满足人们的知情权,还有人们能否行使自己的知情权。(拍摄纪录片)对于普通公民来说是有意义的,如果不是技术设备的普及,一、两个人就想拍电影几乎不可能。摄影机、录像带越来越便宜,通过计算机可以完成剪辑,这使得独立制作成为可能,因为成本在不断降低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身为文学教授,你并没有只专注于学术研究,而是广泛的关注维权和参与运动,为什么?对你的意义是什么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我是这样想的,有些学者理解的「学术」有问题,他们理解的学术几乎是纯理论,不太和社会现实发生关系,过去我很长时间也是这样看待学术的。当我开始拍摄纪录片,介入公共事件,我觉得社会现实问题太少进入学术研究,或者说学术研究相当脱离社会问题,这恰巧是应该改变的。我们应该思考学术怎么来改变社会,有太多的事情要做。假如说你讲课的时候教学生社会正义,但同时社会上却有那么多不公平你视而不见,这不是脱离现实吗?社会公正的问题特别需要学术的观察和思考,假如这两个轨道(学术与社会)不衔接的话,那公正永远不会到来。这样的话,学者有失自己的社会责任,因为他们只是用传授知识的手段,来维持自己安定的生活,没有致力于改善社会。这样的人只能说是一个「知识人」,不能说是一个「公民」,只是利用社会资源谋取个人利益、维持自己享有的特权而已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你的意思是说,这些学者专家获得了这么多的资源、受了完整的学术训练,当他面对这些社会问题的时候,也应该把这些能力与训练运用到这些问题上面,试着改变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这本来是常识,不需要特别强调。但在中国大陆,存在一个状况,很多问题被权力集团变成「禁区」,因此一些学人很自觉地不去触碰。他不是出于理性,认为这些东西不值得研究,而是出于恐惧,担心研究这些问题会失去自己的安定,陷入危险,我觉得可能是这个问题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你的话让我想起德国牧师Martin Niemoller曾经说过:「当纳粹来抓共产主义者的时候,我保持沉默;我不是共产主义者。当他们囚禁社会民主主义者的时候,我保持沉默;我不是社会民主主义者。当他们来抓工会会员的时候,我没有抗议;我不是工会会员。当他们来抓犹太人的时候,我保持沉默;我不是犹太人。当他们来抓我的时候,已经没有人能替我说话了。」面对中国大陆上这么多不该沉默的事件,许多人都保持沉默,也没有站出来,你怎么看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我想没有这么简单,比如说恐惧,这不完全是一个人个性或内心强或弱的问题,它反映了制度性、结构的问题,这个制度采取了许多方式限制公民自由,并且有许多规训和惩戒的措施。这些惩戒措施使你很具体地失去亲人、朋友,毁坏你的家庭,身体遭受摧残、人格受到污辱。这种时候人们就可能会回避道德责任,选择保全安宁,不去挑战禁忌。我觉得这样的个人选择也不能说有多大的错,而是说我们没有一个好的制度。人们对事情有不同的看法,保有个人见解和选择不同的生活方式,这都是基本人权,我们不需要从态度上去评价别人做了或没做什么,需要关注的是我们的制度使人可以如何行使权力,而不是使人被迫顺从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这每一件案子是不是都可以看做是在推动公民的认知、促进一般人对于公平正义的理解呢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你说的这些东西是比较大的目标,从个人来说有时没有这么大的想法。拍纪录片对我来说就是喜欢这件事情,就像你对爱爬山的人说爬山可能会摔断腿一样,这些危险他觉得可以承受,他就不怕摔断腿,还是会去做。有时候不是出于什么特别宏大的目标或关怀,才去做一些事情,完全是因为这些事情吸引你,而且这些事情你觉得你做得到,它同时也很重要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比如说一些重大的社会议题是如此重要,纪录片应该在这些事情上有作为。我常说,中国社会目前面临非常多的矛盾和冲突,这正是纪录片工作者建功立业的时代。你随便找个什么题材拍都能拍出好片子,只要你去拍就可能是好片子。有非常多的问题,主流新闻不去管;就好像一块新大陆一样,你只要在上面踩一下就留下了一个脚印。我也看到好多纪录片工作者面临制度的限制,作者也内化了一些制度的要求,有些东西他选择不去触碰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一个纪录片能走多远,关键在于纪录片工作者内心的尺度是什么。如果你心中的尺度是现实要求,你在压力面前会让步退缩,基本上什么都不做最安全。但是,如果你站在世界各国那些有成就的导演面前,这时你就要选择:你和他们一样去做创造性的作品?还是什么都不做?假如我来回答,我就禁不住想,我不仅要做,而且要做得比他们更好。也许我们的条件没有他们好,但是他们也不会到中国来拍纪录片是吧?因此我们还是有很大的空间,假如你肯去做,你总能填补一些空白;因为空白太多了,不需要太努力就能填补一些空白。就像你到一片沙漠地带,随便种一棵树也是一棵树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台湾的纪录片我在今年香港华语纪录片展上看过一些,我觉得关注的主题有更多的日常性,对日常生活的人文关怀也非常感人。可能因为台湾社会相对稳定,一些基本的人权得到保障,不像中国社会有各种灾难,这些灾难本身充满了戏剧性,很多极端的处境,生和死等。台湾的作品也有生和死,是生老病死,不是如大饥荒或者文革那种人为灾难带来的大规模非正常死亡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请谈谈经历文革的经验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文革对我的影响一言难尽。当时我在武汉,小学刚毕业那一年,十三岁。我父亲当时是英文老师,挨了批斗,再加上我的外祖父是国民党的将领(唐生智,南京大屠杀前南京保卫战最高指挥官),因此家庭一定受到冲击。对当时的小孩(自己)最大的影响就是被歧视,因为家庭出身不好。对我的正面影响就是个性比较叛逆。其实现在也还不能说完全告别了文革,在很多地方我看到暴力、专制、践踏法律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中国大陆改革开放以来有什么转变吗?
   
     当然在思想言论上的尺度还是比以前大了很多,此外,物质生活变化非常大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为什么选择纪录片作为关注与实践的方式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我认为纪录片是一个很好的认知形式,从我开始学拍摄、剪辑以来,我觉得我可以做这个事,可以实践我的一些想法。我过去的学术训练可以融合在这个方式里,比如说研究、观察、人际交往等等,还有我的创作冲动等……我也教电影课,分析电影的经验也可以用在这里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至于我选择的题材,我想这跟我作为学者看社会的方式有关。这里有关于中国社会变迁的重要问题,但选题还取决于「可及性」,譬如你有没有能力去和这个题材的人群打交道。我们的纪录片某种程度上都是合作的成果,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,依赖很多当地团体先期的努力。就经验来说,你如果要拍纪录片,必须很快找到核心问题,和核心人物打交道,这样片子才拍得成。对我来说这个过程快得多,我是研究者,也是支持维权的学者,在我的人脉关系里本来就存在这些网络。有时候并不是我想做什么,有人会找我说这个很重要,你可以考虑一下,做部片子。就像你是一个报纸的首席记者,也会有人跟你爆料,然后就会有人跟你说你去找谁谁谁……因为工作建立了一定的信誉,人们信任你,也愿意把这些线索提供给你,协助你完成这些事情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具体来说,当你拍一个纪录片,这些条件自动组合在一起,就可以完成片子。没有这些条件则一事无成。这个条件是什么呢?就是这个社会有一个问题,同时它还没有得到解决,在这问题中的人物都在寻找解决的方式,那么媒体工作者其实是他们寻找的角色,他们需要运用这个角色、运用这个媒体,这是一种结合和互动,也就是说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,但是我们扮演的角色不一样。譬如我做一个媒体工作者,本身不面临强奸、拆迁的问题,但是这个工作的性质决定了我应该把一些信息传达出去,那我选择什么样的信息去传达呢?因为我平常还要教学,不可能天天有新闻就去拍片,但是我会想,一年里我选择一个题目,这个题目是什么呢?我平常会观察,比如雪灾,那时突然发现雪灾的后果就在身边,所有火车停运了,几百万民工等着回家过年。怎么办?我开始关心这个问题,正好也是寒假期间,我就到火车站去拍摄……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有些时候不是你一开始就想好要拍什么,比如说艾滋病的主题我们开始也没有认识,当你深入问题之后,你就会决定能否拍成纪录片,有没有这个必要。拍纪录片是一个理解问题的过程,你就像一个观众,什么也不知道,但是关心这个问题。开始时是作为观众进入问题,随后是作为作者设计观众进入问题的路径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对我来说拍纪录片很多时候不是太难,彷佛不是我自己要拍,而是别人要拍,我只是帮他们做到了这件事,比如说他们会带着我去采访,否则我根本不知道该采访谁。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会问,由这件事情关连到什么因素,在哪里发生,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原因结果,逐渐发展出故事的来龙去脉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你的纪录片不只是带来情感的冲击,也让人注意到背后结构的问题,为什么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在剪辑的时候我们会反复分析素材,看其中的关连在哪里,我们想要指涉什么。我们也认识到,作为纪录片工作者,扮演的角色有限,作者不是神仙,也不是法官。在推动社会改善的过程中,纪录者只是其中有限的一个角色,无法解决很多问题,甚至不能解决观众的问题,也不能解决当事人的问题。纪录片的精神其实就是记录本身,记录后提供给观众反省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或者说,我们通过纪录片创造一个平台,在这里把这些事覆述一遍,让时光停下或者倒流,让人们有一个机会去咀嚼反省,再想一想,假如我们为片中人物悲痛,有没有可能有不同的出路?或者说,有没有可能避免悲剧?如果赋予纪录片太多功能,这会超出它的承受能力。一个作品能够让人们感动,我觉得很好,能让人思考,那也很好;或者它仅仅是让人一笑了之,也并不坏。纪录片有很多不同的形式、不同的题材。纪录片也有很多新的实验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像我所选择拍摄的这种,基本上都是事件进行中的状态;它正在发生中。媒体学院老师教纪录片会教如何叙事、写脚本、设计镜头等。我觉得,如果是讲个人故事,比较好设计一点。但是一个突发事件,叙事方面很难预先设计,你跟本就不知道下一步会是什么。只能先去调查了解,回来再分析事情的走向,通过剪辑找出一种逻辑,我想这里还是有些书本上没有的经验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对中国未来的走向有什么看法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我没有预言的能力,我驾驭不了这些问题。不管中国社会怎么变,我还是会继续做我现在做的这些事,还是会努力去记录一些社会事件。其实再努力你也记录不了多少,你努力又能记多少?国家的变化、制度的改善常常超过一代人的生命,一代人的时间只嫌太短。但自己可以做什么,大体还是可以计划的。像我现在这样,能再工作多少年也不可测。因此只是做一步算一步,如果健康允许,可以把一部作品做好,而且做得从容、不粗糙,我觉得就很好了。我经常想的是这些具体的小事,而不是国家走向这种大事(笑)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拍这些敏感议题的片子常会惹上"麻烦",家人不会反对吗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我的家庭很简单,家人的价值观也基本一致。此外,一些事情回到家里再讲也算不上麻烦了。麻烦都在外面,应付完后回到家里,已经是如释重负了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承担最多的是片子里的人,相比之下我们只是旁观者,去到一个有问题的事件里,很快就抽身离去了。作为纪录者,拍完一部片子,又进入下一个题材,离开一个人群又进入一个新的人群。我记得所有一起工作过的朋友们,还有我们的采访合作者。他们全都在我的心里,我怀念他们,希望把作品做好来报答他们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你怎么面对这些恐惧?比如说监控 检查 骚扰,或是打开信箱发现信被读过了、或者删除了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有些事情只能忍耐了。开始时感觉受到伤害,生活没有隐私、工作没有尊严。有时也感到沮丧,在这个现代化的时代,你让我电子邮件不能用、附件无法打开,或者打开了是空的,做这种没有意义的游戏干什么呢?删除或屏蔽一个邮件,它也不会因此而不存在。但我转念一想,何必为此烦恼?这就是你的生活,也就接受吧。别人给我制造了麻烦,也许对他们来说我也给他们制造了麻烦。(笑)所以这些事情我还是选择忽略,有很多时候你必须选择忽略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这里会有两种情况,一种是我行我素,一种是自我删除;长期生活在限制中,久而久之也就不写日记、不写信了。就算写信也不会流露自己真实的想法;就算出去采访了回来也不会记述采访过程,因为不希望别人跟进你的行踪。慢慢很多东西就变成一种空白。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?你把所有的想法写下来,等于每天给监控你的人写思想汇报,他毕竟不是你想倾诉的对象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现在我也习惯了,譬如电子邮件,你全屏蔽了我也不在乎,不看也罢。我的生活可以过得很简单,很多东西可以不在乎,但是也有些事情我不会放弃,譬如说做纪录片这件事。这件事情不只是有意义和重要,关键在于它还有美感。它使我有机会进入他人的生命经验,并且努力表达出来,传达给观众;当我看到那些饱含了生命磨难的影像时,我也看见了我的痛苦、看见了我的希望。当我们做剪辑的时候,也把自己内心的创造能量释放出来。拍摄纪录片犹如绘画写生,能得到非凡的精神奖赏:当你行走在大地,跋涉千里,看见日月江河,如歌如泣,你可以把群山起伏和眼前一片树叶的飘动凝聚在一个镜头里。在列车上、在电脑前,一点点逼近内心的感觉、寻找确切的表达方式,这里体会到的追求和满足,大概是所有艺术家所醉心的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这是在创作中找到的自由吗?是否正是身边的状态所没办法得到的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有一些字眼、邮件可以屏闭掉,但是我不会生活在这个禁忌的框架里面,我不会恪守他人竖立的栅栏。我相信,努力把别的一些事情做好,这是更重要的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我不觉得自己能力特别强,也不想扮演伟大的角色。合理的生活是,每个人都有很多的空间,在自己享受生活的同时也为别人做一点小小的、力所能及的事。我现在做的有些事情感觉力所不能及,让人受累的不是体力上的限制,而是各种人为的障碍。但话说回来,当你真的想做某些事情,困难会变得可承受,或者说自己愿意承担必要的代价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艺术可以是娱乐,也可以是公民行动。社会运动需要艺术参与,也催生了不同的艺术形式,例如社会运动型的、参与式的纪录片,(举美国女导演拍摄关于矿工罢工的纪录片),我看到这类作品都深受鼓舞,她们是我的榜样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你说 art activism 算不算是艺术,这要看你如何定义艺术。对我而言,这种纪录片拓展了传统艺术的视野,也发展了新的艺术性和技巧,例如合作、采纳民间艺术元素等。独立纪录片的制作方式和过去专业团队的制作方式不同,其作品的使用、传播也不一样,例如不一定透过院线,但也一样进入社会生活,影响人们的观念,促成改变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我比较喜欢这样的作品,它不只是为艺术而艺术,而且承担社会责任。一些导演记录了社会事件,同时致力于改变,那怕只是小小的改变,(譬如《魔鬼的银矿》)。导演拍完片后,各个NGO团体观看讨论,发起杜绝矿区使用童工的运动。我觉得这很了不起。如果仅仅是拍摄苦难,虽然也是贡献,但在我看来,多少有点道德瑕疵。我们不能只是呈现痛苦,消费痛苦。影像有时让我们直面痛苦,有时也让我们与痛苦隔绝,后面这个情况是我们需要反省的。我们要知道影像的限制,它带来娱乐,可能使观众与真实的痛苦疏离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我觉得负责任的做法应该再迈出一步,去思考:能不能带来一些改变,减轻他人的痛苦?如果满足于仅仅呈现问题,有可能后来走不远。我有时甚至想,就算这个作品艺术上不成功,但是它帮助了人,我觉得也很好。就像一个医生虽然没有什么很大的发明,但是他减轻了一个人的痛苦,这也够了。说到这里,显然我有点自相矛盾了,似乎对艺术要求不高(笑)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如果你有能力,你总得尽力去做,因为你喜欢这件事,你享受这个过程,不能说有什么多大的贡献,完全是因为你喜欢它,你觉得这样做是美。这是持久地鼓励我的具体想法,我的冲动并不是什么抽象的、宏大的理想,或者时时都在想去挑战或改变社会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改变社会的作品是很好,只是我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。如果目标太宏大,遇到困难就没动力了,我希望做的事情是力所能及的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Q:请再说说纪录片和记忆的关系?
   
   
     纪录片和「记忆」特别有关系,如果没有纪录片这种方式,我们如何记得一些公共事件、如何能够形成共识并积淀成社会记忆呢?价值观的维护需要记忆,需要我们对社会事件的共同认识,因为这些公共记忆构成意义,当人认识到某些价值的重要,就会坚持和维护这些价值。纪录片恰好是一个具体形式,帮助建立社会记忆,它也能毁灭、改变某些记忆,对社会来说它是重要的认识工具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但是对于纪录片工作者个人来讲,对某一部纪录片来讲,它的作用也是有限的,每一个作品处理的题材不一样,表达方式也不一样,每个导演所处的阶段、能力也不一样。这个作品可能做到哪一步,还有客观条件的限制,我们不能期待一部纪录片回答所有的问题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回想起来,由于我们运用了这个记录工具,我们利用了这些技术成果和条件,它增长了我们的表达能力,因为记录的技术凝聚了很多人的创造力。我们今天拿起录像机、跋山涉水,有可能做出一部完全超过个人能力的事情。当你开机把人们的说话、场景记录下来,也就是利用了新的技术,为人们事后回顾、分析社会事件,提供了一份视觉文献,它是一个社会建构记忆的工具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一个失忆的社会将会重演许多悲剧,制造失忆也是一种统治方式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我前面说过,社会记忆是建立价值观的重要条件。当一个社会准备解决问题的时候,它会特别需要记忆;当一个社会不打算解决问题的时候,那就需要失忆。一个社会酝酿变革时,首先会重新思考历史,因为它迫切需要通过回顾历史来厘清自己的价值观、确立目标,重建人们的公共想象,包括对历史、未来和社会构成的想象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可是如果社会不是处在这样积极解决问题的阶段,那有时就会把纪录工作者当成敌人,因为你正在做对一些人来说倒行逆施的事,他需要麻痹你做的是激活,他需要的是遮掩而你用的是呈现,二者产生激烈冲突。文字毕竟间接一些,写文章不一定要去现场。但选择录像的话,你就不能不去实地,不可能不露出摄影机,这个时候记录工作者会处在一种危险的处境,变成攻击的目标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今年年初湖北发生一个事件,一个过路人看见了冲突现场,举起手机准备拍摄;结果被城管发现,他们一哄而上当场把他打死。类似的事情不止一例,摄影机被砸人被殴打等等,这是摄影工作者可能的遭遇。你会发现随着照相机的普及,照相逐渐不成问题,可容忍的程度比摄影机高一点。而摄影机体积较大,显得比较专业,就好像有个专业的眼睛在实施监督,也就特别遭人烦、惹人恨。从公民权利的角度来看,它的确是帮助行使监督权;因为,无论是专业记者还是公民记者,都将把现场发生的一切,传递到更大范围的公众视野;在那里,这个事件将超出当地施暴者的控制,被评说、考虑、获得重新判断的机会。侵权者对此很了解,甚至放大了摄像机对自己的威胁;为了逃避问责,他首先要剥夺人们观看的权利。在这种冲突和暴力面前,摄影者的位置是很脆弱的,他们和我本人,都没有能力保护自己。而另一方面,权利受到侵害的人又迫切期待媒体工作者的关注,就像我们自己掉到水里一样,因为你没有办法自救,当然盼望有能力的人伸出援手。
   
   
     事情原本应该如此,当他人权益受到侵犯时,每一个人都应该去维护其权利,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义务。我希望国家真正如宪法所说“尊重和保障人权”,当我们这么做的时候,可以享受助人为乐,而不需要特别的勇气。

文章录入:芳菲    责任编辑:芳菲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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